字节跳动又出了新的视频生成模型,专业的视频制作工作者看了都说厉害:运镜像样,一致性也稳,画面逻辑越来越接近“人手拍出来的”。这当然是进步,是新的生产力,是人类又往前迈了一大步。可我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,不是欢呼,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当“人类能做的事”逐渐变成“AI都能做”,人类会被解放,还是会被更精致地束缚?
理论上,生产力的飞跃应该是好事。马克思说,人类的解放来自于生产力高度发达,来自于人不再被生存的必需劳动所奴役。更进一步,全人类的解放应以单个人的解放为前提。人应当摆脱匮乏、摆脱恐惧、摆脱被迫“为活着而活着”的状态。既然生产力足够高,物质条件应当不再是大多数人的痛苦来源;真正稀缺的,应当变成精神、关系、创造、自由,而不是面包与屋檐。
可现实却像一面不留情的镜子。生产力在飞升,生产关系却在拖拽。财富的流动仍然向上,仍然向富者更富的方向倾斜。你可以用任何语言包装它,最终都绕不开一个朴素得近乎残酷的事实:少数人掌握大量资源,多数人被迫在规则里做耗材。所谓“20%的人掌握80%的财富”,不必纠结数字精确与否,它指向的是一个结构:资产、平台、资本、话语权的集中,是系统性的,而不是偶然的。我们今天的社会评价体系仍然金钱至上,甚至比过去更“理直气壮”;市场逻辑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像水一样不声不响,却让人越来越难以呼吸。
于是就出现了最荒谬、也最刺眼的景象:生产力如此发达的时代,仍有人在死亡线上挣扎。所谓“美国的斩杀线”,所谓“看病破产、失业断粮、租金吞噬工资”,所谓一边是算法与模型在制造奇迹,一边是普通人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发达的生产力并没有自动带来普遍幸福,它更像是给富人加装了一台涡轮增压器,让他们积累财富更快;同时也把剥削变得更隐形、更精确、更难以反抗。过去的剥削是鞭子,现在的剥削是合同、条款、评分系统、绩效算法,是“你自愿”的外衣。它不再需要粗暴的暴力,反而更像一种温柔的冷酷:让你相信失败是你个人的错,让你把结构性困境当成私人道德问题。
这时候,人会忍不住问:难道人天生是邪恶的物种吗?人生来就在竞争中吗?一些人的成功必须建立在另一些人的失败之上吗?我不愿意把问题简单归结为“人性”。把责任推给人性,是最偷懒的一种解释。人当然有自利的本能,也有攀比的冲动,但人同样有悲悯之心,有羞恶之心,有是非之心,有辞让之心。人并不注定要活成丛林里的野兽。真正把人推向兽性的,是环境,是制度,是一整套把竞争塑造成唯一道路、把金钱塑造成唯一尺度的社会结构。制度奖励冷酷,冷酷就会繁殖;制度惩罚良善,良善就会被迫沉默。久而久之,人们不是变坏了,而是学会了“为了活着必须更硬”。
所以,我看见的不是“世界越来越没希望”,而是“世界越来越需要被改变”。世界不会自己变好。生产力也不会自动纠正生产关系。技术进步不会自然生长出公平,除非有人把公平写进规则里,写进法律里,写进分配机制里,写进公共服务里,写进劳动保障里。否则,生产力越强,强者的刀越锋利,弱者的护甲越薄。
历史早就提醒过我们这一点。资本主义初期的工人,生存环境何等恶化;那不是因为机器邪恶,而是因为机器被某种关系占有。后来资本为什么“温和”了?不是它忽然有了良心,而是工人阶级经历了漫长的血与泪,靠组织、斗争、法律、制度,把边界一点点划出来,把底线一点点抬起来。所谓“缓和”,从来不是恩赐,是争取,是逼出来的秩序。
那么,AI带来的生产力革命,会不会重演那段血与泪?我不敢乐观,也不愿恐吓。马克思说世界是自我批判的,矛盾会推动历史向前。可如果我们把“自我批判”理解成一种自动修复机制,以为只要坐等就会迎来公正,那就是把命运交给他人。矛盾当然会积累,但矛盾也可能以更惨烈的方式释放。历史从不保证温和的改良,它只保证矛盾不会永远被压住。你可以叫它杞人忧天,可当你看见世人皆苦,穷人更苦,你就很难假装一切都没关系。
我确实有悲悯之心。不是因为我多么高尚,而是因为我还愿意承认痛苦的存在,还愿意把他人的痛当作自己的问题。可悲悯如果只停留在叹息里,就会被时代消耗成犬儒;犬儒看似清醒,其实是无能的别名。真正的清醒,是看清结构之后,仍然选择承担,选择行动,选择改变。
我想警示的也正是这一点:不要把未来寄托在“技术会解决一切”上。不要以为生产力发达就等于文明发达。不要以为AI越强,人就越自由。自由不是算力堆出来的,公平不是模型生成的,尊严更不是平台施舍的。它们需要被争取,需要被组织,需要被写进制度,需要被守住边界。世界不会自己变好,革命仍需努力——这里的“革命”,不只是街头的口号,更是每一代人对制度、对规则、对分配方式、对公共底线的持续改造;是对“金钱至上”的价值反叛;是对“弱者活该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否定;是对“把人当成本项”的冷酷逻辑的拒绝。
你如果也感到迷茫,我只想说一句不温柔的话:迷茫本身并不会改变任何东西。你可以继续用绝望证明世界很糟,但那只是在给现状做注脚。更有力量的做法,是从自己开始,去建立对抗结构性冷酷的能力与关系。努力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,不是狭隘的“自救”,而是为了不被系统轻易碾碎,从而有资格、有余力去改变更大的环境。你要活得更硬一点,才能为良知留下空间;你要站得更稳一点,才能拉别人一把;你要看得更清一点,才能把刀口指向真正的问题,而不是互相撕咬。
AI会越来越强,这是大势。真正决定未来方向的,不是它能生成多逼真的画面,而是我们愿不愿意让这份新生产力成为公共的,而不是少数人的私器;愿不愿意让技术服务于人的尊严,而不是把人压缩成数据与指标;愿不愿意让“世人皆苦”不再是一句叹息,而成为改变的理由。
别等世界自己变好。别把希望寄托在某个“自然到来”的明天。你要的公平,从来不是天降的礼物,而是人用意志、组织、制度与长期努力从现实里掰出来的那一点光。革命仍需努力——不是因为我们好斗,而是因为我们还不愿意把人类活成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