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和同事聊到裁员、离别、前路不确定。话题很现实,情绪也很真实。
她说:经历这些事,总是有很多情绪,难过公司经营困难,难过同事离职,担忧自己的前路。
我回她:看开点,别执着,缘起性空,一切归于空寂,这是不可不遵循的规律。你与规律对抗不了,只是静静的看着就好,任何情感上波动都是多余的。
她又说: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,早日跳出这些情绪与欲望的泥沼,早日想开,放下。
我说:一起努力。不过这是个功夫,可以下功夫,可以通过练习增加功力,当下就是绝好的练习的机会。
她问:怎么具体实践呢?
我说:实践方法就是:心诚。先对自己诚实,再对事情诚实。
我接着补了一句:实践方法第二步就是弄清楚人生意义或者目标:对得起自己,并求得好死。两个一起考虑,可能就会发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事。
对话到这里,其实已经不是在谈“裁员”了,而是在谈“活着”。同事随后抛出一句常见的话:为啥有那句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,要是能做到“好死”,必然是会“对不起”自己;如果想要“对得起”自己,必然要“赖活着”,身在红尘,做不到既这样,也那样的。
她最后用一种半自嘲半认命的语气说:只能劝自己想开点,收起矫情的心态,踏踏实实做事,活好当下就好了。不惧怕失去,也不畏惧将来。
我听完没有反驳。因为我知道,人的观点往往是被生活逼出来的,是在特定生存场里长出来的一种自我保护。它未必错,但它也未必能带你走得远。可那一刻,我心里很清楚:我对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这句话,有不同意见。
我觉得它是一种消极的、被动的人生观。它常常出现在面对生活无奈、苟延残喘时的自我心理安慰。它能止痛,但它不立命。
而我更愿意把人生的底线与归宿,放在另一组词上:诚、对得起自己、求得好死。
这篇文章,就从这里展开。
一、“好死”并不是说死,而是说活
很多人一听“求得好死”,会觉得晦气,觉得这是在谈死亡。其实恰恰相反:我说“求得好死”,核心不在“死”,而在“好”。
所谓“好死”,不是体面,不是排场,不是仪式感。它不是外在的评价,而是内在的结算。一个人临终时能不能心安,敢不敢回望自己的一生,这才是“好死”真正的重量。
人奋斗一生最终为一个归宿。佛家说涅槃,基督说天堂,儒家说为天下公。表述不同,但指向很像:人这一生,究竟有没有活到自己认可、也对得起天地良心的程度。
你可以不信宗教,但你很难否认“归宿”这件事。归宿不是给别人看的,它是你自己那一关。
因此我说,人生最终要求得好死。它不是死亡崇拜,而是一种反向的生命伦理:你在活着的时候,就要为那个“临终能心安”的结果负责任。
二、“诚”:心之所向,行之所成
如果“求得好死”是方向,那么“诚”就是方法,甚至是唯一的方法。
诚这一个字,说起来太精炼,突然出现,很多人会摸不到头脑:诚到底是什么?怎么实践?怎么衡量?
我理解的“诚”,不是嘴上真话,而是心里的不自欺,也不欺人。它也不只是诚实,诚实是表现,是“诚”之果实,“诚”是根本,是对天道的领会。
对自己真诚,是承认自己的欲望、恐惧、软弱、算计,不用漂亮话粉饰;对他人真诚,是承认对方的处境与尊严,不用大道理遮蔽自己的利益选择。
诚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做圣人,它意味着你不撒谎给自己听。
我甚至愿意再把它说得更朴素一点:诚就是“内外一致”。你心里觉得那是亏欠,那就是亏欠;你心里知道那是借口,那就是借口。你可以做不到最好,但你不能把坏事说成好事,把自私说成大义。
三、四心:诚的标尺,不是口号
人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诚?我不喜欢绕来绕去,我更愿意用一个朴素的标尺。
人有四心:恻隐之心、辞让之心、羞恶之心、是非之心。
依四心办事即为诚,不按四心办事即为伪。
这四心并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宣讲,它们更像人的“良知传感器”。你看到弱者受苦会不忍,这是恻隐;你面对利益会知道收敛,这是辞让;你做了亏心事会羞愧,这是羞恶;你对错曲直心里有数,这是是非。
一个人最怕的,不是犯错,而是把这四心磨没了,还要用一堆“合理化”来替代它。那不是成熟,那是麻木。
四、“对得起自己”:不是自我感动,而是问心无愧
很多人把“对得起自己”理解成“别委屈自己”“及时行乐”“想要就要”。我不这么看。
我说的“对得起自己”,不是纵容欲望,而是对自己的良知负责。你这一生,最难对付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你可以骗很多人,但你骗不了你在深夜里醒来那一刻的自己。
对得起自己,就是你做事时不需要不断解释,不需要不断自我安慰,不需要靠“我已经尽力了”来堵住心里的声音。
对得起自己,最终会归结为一个结果:心安。晚上能睡个好觉。
五、裁员这件事:诚与不诚的分水岭
我为什么会把“诚”讲得这么重?因为现实里恰恰有太多“诚”的试炼,而且往往发生在大家都不愿直视的地方。
比如裁员。
如果一个公司因为经济原因真的经营困难,诚的态度是什么?是承认事实,承认失败,承认员工是弱势方,承认补偿不该被克扣。
如果不诚呢?往往就会打着“为公司着想”的名义克扣补偿,把本该承担的责任转嫁给最无力反抗的人。嘴上说“共渡难关”,实际上是“你渡你的,我先活我的”。
这里最关键的,不是法律条文,而是你心里那四心有没有被触发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你敢不敢承认你是在伤人,你有没有为弱者保留一点恻隐与是非。
做到诚,即问心无愧,即心安,晚上能睡个好觉。
做不到诚,心不能安宁,只能借“我为公司尽力了”自我安慰,自欺欺人。人到这个地步,就很容易被人骂一句:不得好死。
很多人听到“不得好死”会说这是迷信。我不这么看。它当然可以被当成诅咒,但它更像是一种民间的道德判决:你把别人的路堵死了,你的心也别想有归宿。
六、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:止痛可以,立命不行
我并不否认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在某些时刻的心理功能。它能救急,能让人在绝望边缘先活下来。这一点我理解,也尊重。
但我要纠正的是:它不该被奉为人生哲学。
这句话背后经常隐藏着一种自我和解的逻辑:我现在做不到对得起自己,那就算了;我现在做不到诚,那就赖活着;我现在违背四心,那就说这是现实。
它是无奈之下的自我安慰,是消极的态度。它的危险不在于“活着”,而在于它会让人逐渐习惯“对不起自己”。
于是我说:
“诚”“对得起自己”“求得好死”是一组,是积极的心态。
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“对不起自己”是一组,是消极的态度。
前者会让你在艰难里仍然不丢方向,后者会让你在艰难里逐步丢掉自己,然后用一句话把这件事合理化。
七、功夫:诚不是口号,是练出来的
同事问我怎么实践,我说这是功夫,可以练习增加功力。
因为诚与四心一致并不容易。它需要下功夫,需要实践,需要练习。
这就是格物致知,知行合一之功夫。
格者正也,物者事也。格物致知,即为把事做对做好。听起来像古话,落在今天其实很朴素:你遇到一件事,不要先找借口,不要先找漂亮话,不要先找“合理化”,而是先问:这件事怎样做才是对的?怎样做才是不亏心的?
你做不到满分没关系,但你至少要知道标准在哪里。你一次次向标准靠近,你就是在练功。功夫深了,遇到裁员、利益、诱惑、恐惧,你就不容易被情绪拖走,也不容易用“赖活着”把自己糊弄过去。
八、结语:与其想开,不如诚;与其苟活,不如心安
我并不想用哲学压人。哲学如果只是用来赢辩论,那是最廉价的哲学。
我更愿意把这篇文章当成一次自我校正:当生活逼你低头时,你可以低头,但别跪下;你可以暂时求生,但别把苟活当成信仰;你可以承认无力,但别拿借口取代诚。
人活着最终是要求得好死。如何求得好死,我给自己的答案是一个字:诚。
对自己真诚,对他人真诚,不自欺,不欺人。依四心办事,尽力做到对得起自己。做到了,心安理得;做不到,至少别把“对不起自己”说成“我很现实”。
这大概就是我对那句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的不同意见。
活着当然重要,但活着的姿势更重要。因为归宿那一关,终究是你自己来结算。